怎样看待沈浩波对余秀华诗作的评价

谈笑书生 2015-1-28 长文 582 0 喜欢 (0)

随着余秀华的突然走红,诗坛也是炸开了锅,一些老姜诸如徐敬亚、臧棣等诗人都纷纷加入了凑热闹的行列。诗歌这几年都基本上是圈内的事,没什么大的动静,这次闹出这么大响动,有人凑凑热闹太正常不过了。记得上次这么热闹还是乌青体流行的时候吧。(笑)

沈浩波最近发的微博(当然也不算近了)也引发了不少争议,其实如果对现代诗这个圈子稍微有点观察过的人可能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一个诗人和另一个诗人意见不合的场合多了去了,还有人为此打笔仗闹绝交的,诗江湖嘛,也就是那么回事。

其实沈浩波对余秀华的评价并不出乎我的意料,他要是说余秀华是的诗是天才的杰作我才觉得意外。他们从诗歌风格到诗歌观念都完全不同,搁到了一起多半是要吵架的,中国的现代诗人们,往往脾气大于才气,一个个都自视甚高呀。(并无贬义)

要理解沈浩波对余秀华的评价,首先要了解沈浩波的诗。沈浩波何许人也?第三代人后诗人中的杰出代表、先锋诗人、“下半身诗歌运动”的发起者之一。(不要看沈浩波下半身诗歌流里流气,在诗歌造诣上他估计可以碾压大部分第三代后诗人。他那些不“下半身”的诗歌中所透露出的语言能力令人佩服。)第三代人诗歌之后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反抒情和冷抒情。到了先锋派这里,只能发展到更甚。我们来看看沈浩波几首不那么“下半身”的诗:

《炉灰之城》

而大风总有一天会刮过来的
刮过城市
刮过灰蒙蒙的广场和街巷
像一条巨大的蹲在人们头顶上的
灰色的狼
伸出他那长满倒刺的舌头
只“刷”地一下
就噬去了屋顶、塔尖
和人们的头盖骨
在风中哆嗦着赶路的人们
这才发现了异样
他们把手探往脑后
从脑壳中摸出的
竟是一把黑色的炉灰
当这座城市里人们的头盖骨被大风掀去
它的上空
就会飘满炉灰

《在冬日的群山中》

在冬日的群山中

我感到坦然

如同置身

失去辉煌穹顶的废庙
对面圆顶的山峰

褪去金黄的僧衣

这肥胖的和尚,百无聊赖

晾晒着灰白的肚皮
残余的碎雪

有细微的光辉

人类的城市在远方

像遗落在大地上的风筝
谁有权利审判

人类中饥饿的灵魂?

落日像孤独的宗教

张开空虚的怀抱
即使生命只是

上帝做出的鬼脸

也不能使我心

归于枯寂

可以看出他的诗很明显走的是冷抒情的路子,是很“知识分子化”的诗歌。(当然他也写一些实验的诗)他非常注意词语和词语之间的关系,非常注意诗句的结构和张力,写得相当克制。他走的是冷抒情的后期象征派一脉的路子(和后现代解构一脉的路子)。

我们再来看看余秀华的诗风格(详细可以戳我的这个答案:怎样评价余秀华,以及她的诗在当代诗坛应该有怎样的地位?)是典型的走的抒情诗的路子,她的诗不管是学狄兰托马斯还是海子顾城这些人,都逃不开后浪漫的影子,而这种抒情诗,正是沈浩波排斥的。

我们从沈对余的评价中也可以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倘若一个诗人名动天下,成为公众人物,社会名流。那么,不是这个诗人自己有问题,就是时代不正常。前者的例子如徐志摩、席慕蓉,乃至其实很难被称为诗人的 汪国真;后者的例子是朦胧诗时期的北岛、顾城。即便在北岛、顾城的时代,真正更大众,更知名的诗人,其实是舒婷——这也正是舒婷文学成就不高的原因,她太符合大众的审美趣味了。
批评余,先带着黑遍其他风格偏抒情的诗人,一边还要批评大众审美。抛开汪国真前面不谈,后面的“朦胧诗时期的北岛和顾城”与“后期(走象征派技术流)的北岛、顾城”想比,沈明显更喜欢后者。他批舒婷文学成就不高,也是站在舒婷本身对语言技巧的把握不好的层面。

写到这我突然想起“亲爱的枣”评小安的一句话:没有技术。(然后杨黎就和张枣绝交了。)

在此之前,我就曾经读过余秀华的诗歌,无论是从其诗歌的整体水平看,还是审视其中的局部的语言、内在情感与精神,都没有太多可观之处。再客观一点说,余秀华的诗歌已经进入了专业的诗歌写作状态,语言基础也不错,具备写出好作品的能力,但对诗歌本身的浸淫还不深,对诗歌的理解也还比较浅。
可以看出,沈浩波对诗的评价关注的是“局部的语言(词语的关联、诗句的张力)”、“内在情感与精神(对诗学命题的理解、对崇高的追求)”。这是非常典型的一种“男性知识分子的思考回路”,在技术上他们追求克制(诸如特朗斯特罗姆的“从梦里向外跳伞”),在内涵上他们追求深刻(诸如米沃什的“人类的诗”)

然而余秀华从一开始写的就不是这样的诗啊,(估计也没打算写那样的诗)所以沈浩波不喜欢实在太正常了。

我们再来看看沈对余具体的基于文本上的评价:

当我注意到我的身体时,它已经老了,无力回天了
许多部位交换着疼:胃,胳膊,腿,手指

我怀疑我在这个世界作恶多端
对开过的花朵恶语相向。我怀疑我钟情于黑夜
轻视了清晨

还好,一些疼痛是可以被省略的:被遗弃,被孤独
被长久的荒凉收留

这些,我羞于启齿:我真的对他们
爱得不够

——《我以疼痛取悦这个人世》

我欣赏这首诗的第一段,非常个人化的经验,一上来就是“当我注意到我的身体时,它已经老了”。但后面几段的写作,就完全陷入流俗。花朵、清晨、黑夜,这样 的比喻,没有任何创造力,属于陈旧的老套抒情系统。第三小节中,疼痛、遗弃、孤独、荒凉,这些词语被不经大脑地轻易使用,而不是在更高级的文学描述中内在呈现。这其实是缺乏写作能力的体现,甚至是一种庸俗的表现形式。最后一段,则更有进一步的扭捏和矫揉感——“羞于启齿”、“我真的”、“爱的不够”。整首诗的后三段,我以为都是《读者》杂志上那些鸡汤散文的心灵状态和语言状态。
(首先要承认沈吐槽的的确是有道理的。这部分选的余的诗确实并不太成功,总体感觉不错但是对于一些过度的叙述让整首诗节奏变得拖沓了些。)

沈将批评的重点都放在了意象的使用上,“陈旧的老套抒情系统”、“不是在更高级的文学描述中内在呈现”简直就是从后期象征派的教科书里抠出来的标准答案一般(假如有这样的教科书的话)

后面评价到《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时,沈还提到了“宏大抒情”,他说:“本来可以往生命深处写的诗歌,就这样被莫名其妙上扬的宏大抒情消解了,诗歌的情感变得如流行歌曲般空洞。”也可以他对抒情诗的态度,比起抒情,他更喜欢深刻。

所以我们与其把那篇文字看作沈对余的评价,不如看作沈对一种诗歌审美上的态度,就好像名门正派的弟子,往往说魔教的武功歪门邪道一样。(当然事实上并没有这么严重。要说起来的话,写先锋诗的沈似乎被看作歪门邪道的时候多)当然沈对余的评价并不全面,不要太死脑筋就行了。圈子内打过的笔仗不少,(有的还成了研究者必须看的经典战役 )重要的不是站队认同或者反对,而是要从中读到一些诗歌的看法和观念,并不断地修正。

最后附上沈对余评价的全文:

http://daily.zhihu.com/story/4478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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