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什么有口音

谈笑书生 2013-11-20 长文 418 0 喜欢 (0)

口音,涉及兩個不同性質的事情:

音標層面的發音差別。

對應不同音系規律時失誤了(不同方言的音系不同,在互學方言時往往可以按音系對應規律來記憶)。

這個回答衹討論第一個層面的口音。

發音時,「發聲」是在喉部進行的,「調音」是在口腔進行的。「調音」涉及了舌、上下顎、齒、唇等等口腔部位的配合狀態,因而元音輔音音標都大致可以由不同的配合狀態來定義。

爲甚麽人們在按一個音系説話時,會帶有各自的方言味的口音?就是因爲,即使衹討論「調音」時口腔配合狀態所涉及的音標,也會有很多細緻的相似的音標組合是聽起來相似的。人們會各自以自己習慣的口腔配合狀態來發音,不同的口音往往對應著不同的口腔配合狀態的習慣,無法強求(雖然在兩個相差較大的配合狀態習慣下頻繁轉換,理論上也是可以的,但人們往往更傾向於要麽堅持本來習慣要麽放棄原來的轉學另一類口音的習慣)。

元音音標,大致可以按舌體與口腔的前後度的配合來定義。

i y ɨ ʉ ɯ u

e ø ə ɵ ɤ o

ɛ œ ɜ ɞ ʌ ɔ

æ ɶ a ɑ ᴀ ɒ

這個元音圖的理解可以是:元音的前後度和高低度,由舌體與口腔部位共同決定。

第一二列是舌尖擺在口腔前部,第三四列是舌體中部擺在口腔中部,第五六列是舌體後部擺在口腔後部。

而從橫行來説,則是在上述基礎上,舌所擺置的位置在口腔空間裏的高度檔次不同(第一二列是舌尖的高度不同,第三四列是舌體中部的高度不同,第五六列是舌體後部的高度不同)。

舉個例子,比如京式普通話的en讀[ən],粵式普通話則讀[ɤn],聽感就很不同了(京式音感偏前,粵式音感偏後)。那麽,爲甚麽粵地的人不按[ən]來讀呢?這並非是「不願意那樣發音」,也不是「不懂發音」,而是「不習慣[ə]」。這涉及了本文將要重點討論的一個問題:有些音標涉及了口腔與舌的搭配的基本狀態的定位,切換這些定位音標的讀法有可能意味著切換不同的搭配狀態。

涉及口腔與舌的基本搭配狀態的定位元音可能有:# [əɜ]、[ɤʌ]之間的互斥。

[əɜ]可以同在一個音系裏出現,[ɤʌ]也可以在同一個音系裏出現,但——有[ə]或有[ɜ]的口音,就不會有[ɤ]或[ʌ];反之,亦然。

這實際相當於是,有一類口音習慣是將央元音讀成[əɜ]的,另一類則習慣讀爲[ɤʌ]。這意味著兩類口音對央元音的感知狀態是不同的——後一類口音更習慣於偏後的發音部位。

典型的粵式口音,以及臺劇裏的國語口音,就是屬於[ɤʌ]那類的(這裏衹列了我所了解的一些口音,其他方言的待補充)。

粵方言裏,「真登」的元音都是[ʌ]。

在說粵式普通話時,最帶粵味的就是將普通話的「真登」的元音也讀成[ʌ]了;但爲了盡量接近於北京讀[ə]的讀法,會用[ɤ]來讀(因爲[ɤ]的發音位置更近些)。

但如果要求粵式口音人群改讀[ə],那就是在要求改變口腔與舌的搭配狀態的基本定位了——不是不能改,而是改了之後,就會容易出現在兩個不同習慣裏頻繁切換的情況。若習慣了[əɜ],那麽在說粵方言時,又會容易將「真登」的粵音由[ʌ]改讀爲[ɜ]了,那樣粵方言的口音就會變得跟平時不一樣(比如,張敬軒的粵音歌就是將[ʌ]改讀[ɜ]的口音,因而聽起來發音偏前)。

# a類音的定位([aɑᴀɒ])

a,在京式普通話口音裏都是[ᴀ],而典型的粵式普通話、臺式國語口音裏則基本是[a]。

[ɑ],在另一些地方的口音裏,則可能同時有[aɑ]或同時有[ᴀɑ](比如可能將an讀爲[ᴀn]、但將ang讀爲[ɑŋ])。

[ɒ],現代方言裏雖有,但不多見。但須提及的是,按粵式口音的語感是不習慣[ɑ]的,反而讀[ɒ]會覺得很順口。

這樣,不同地方的人在讀涉及a元音的韻部時,就可能會有不同的口音了。須提及的是,[a]與[ᴀ]似乎也是互斥而不出現於一個音系裏的。

至於爲甚麽不必強求各地人都按京式那樣讀[ᴀ],原理就跟之前討論的[əɜ]、[ɤʌ]的情況是類似的(因爲很難在兩類口音裏頻繁切換)。

# [eɛ]、[əɜ]

京式口音裏是有[ɛəɜ]但無[e]的——這雖然也是音系演變的結果,但同時也成爲了一種口音上的定位習慣——這個口音其實相當於,京式習慣於「不將舌尖擺置於[e]所在的那個次高前元音的位置上」。

於是,京式普通話的ei讀[əi]。

而粵式普通話、臺式國語口音裏,由於無[ə]的定位習慣,則會將ei讀爲[ej]或[ɤj]([ej]比[ɤj]音感更接近於[əj])。
同時,京式口音的[ɛ]元音在涉及兒化時,又會轉讀爲[ɜ](兒化韻尾對其起到了央化作用)。

# [ɵɞ]、[oɔ]

這幾個圓唇音標是很重要的定位音標。

在粵式口音裏,會覺得[ɵoɔ]都是很順口的。

在京式口音裏,則可能會覺得[oɞ]很順口。

在溫州話裏,則衹有[ɵɞ]而無[oɔ]。

等等。各個方言裏的定位習慣都可能不大一樣。

[ɵɞ]與[oɔ]的不同在於:[oɔ]發音偏後,是舌體後部在配合發音;而[ɵɞ]則是在[oɔ]的基礎上,將發音部位往中部挪一些(舌體中部與口腔中部)(即[ɵɞ]相當於是[oɔ]的央化音)。

於是可以這樣來看各類口音對此的定位習慣:

粵式讀圓唇元音是[oɔ]都習慣的,舌體後部參與配合時可高可低。

京式對於次低的[ɔ]不習慣,舌體後部可以擺在次高位置上,但若擺在次低位置時則可能傾向於用舌體中部來配合了。
溫州話裏的口音更偏前一些,將本該是後元音的[oɔ]都讀爲央化的[ɵɞ]了(但由於在這樣的口音狀態下,是無[oɔ]、[ɵɞ]的對立,因此一般的描寫者會將這樣的音標作[oɔ])。

PS:在溫州話這類口音裏,實際上是少了第五六列的元音的位置(不僅是無[oɔ],而是[uoɔɒ]、[ɯɤʌᴀ]都無——都讀成其對應的央元音[ʉɵɞɑ]、[ɨəɜa]了)。

# [i/u]、[ɨ/ʉ]、[ɯ]

這幾個音涉及的是介音和韻尾。

在京式口音裏,介音有[i/u/ɯ/y],韻尾可以有[i/u],都是元音性質的。

在粵式口音裏,介音和韻尾都是輔音性質的,即有[j/w]介音與[w/j]韻尾。

在臺式口音裏,介音也是輔音性質的,但其中w介音的位置是央化的(即在[ʉ]的位置上)。

比如,估gu,京式讀[ku],粵式讀[kwu],臺式讀類似於[kʉu]的音。

介音和韻尾的不同音感,對漢語各方言的聽感影響是很大的,因爲涉及大量的字。而其中影響最大的是「是元音性質還是輔音性質」的了——這比一般的元音定位更難強求(因爲這涉及了字音的基本音節模式的差異)。

[ɯ]介音是長期被忽略了的一個重要介音。

京式口音裏,所有卷舌音(zh/ch/sh/r)之後都默認帶了[ɯ]介音。京式口音裏的歌韻,也默認都帶這個[ɯ]介音而讀爲[ɯə]。

粵臺式口音裏則無這個介音。因此,即使粵臺口音裏按zh/ch/sh/r的部位去發音,依然聽起來跟京式口音裏的卷舌感不像——少了的就是[ɯ]介音帶來的厚實音感。

# ɨ

北京的zi、zhi的元音,有時被描寫成[ɿ]、[ʅ],但其實描寫成[ɨ]、[ɯɨ]就可以了,無須另立新的音標(其中,[ɯɨ]裏的[ɯ]是介音)。

粵式口音裏,因無[ɯ]介音,因此這兩個韻聽感比北京的讀法更押韻一些。

臺式口音裏,則可能將兩音都讀爲[ɨ]或[ɨɯ](讀[ɨɯ]的口音裏,[ɨɯ]跟u讀[ʉu]是很對稱的)

ɨ,在中古就是一個很重要的元音了,討論中古音和各方言演變都難以繞開的。

# 複合韻尾

粵方言廣州音的ing是[-ejŋ]、ung是[-owŋ],即有[-jŋ]、[-wŋ]這樣的複合韻尾。在粵式普通話裏,會將ing讀爲[-ejŋ]或[-ijŋ](其中,[-ijŋ]跟北京的ing[iɨŋ]更像些)。

有複合韻尾,也就使得很多韻部的口音可能性變得更多了。

比如,同樣是讀普通話的ong,人們有可能讀爲[oŋ/ouŋ/uoŋ/oʉŋ/ʉoŋ/ɵŋ/ɵʉŋ/ʉɵŋ……]之中的一個。

以上討論的是一些基本定位元音的情況。至於輔音,其實原理也有些類似,這裏就不專門討論了。比如説,在溫州音的元音習慣下,不僅無第五六列元音,而且-ŋ韻尾也相當於是央化的(其發音部位比京粵的都偏前)。

要之,口音在「調音」方面(口腔的配合狀態)是可以大致分析爲音標層面的不同的,不同的口音往往意味著不同的口腔配合習慣。不同地方的人在學對方音系時,一般將字音讀爲「按自己口腔定位習慣下與對方讀音盡量相近」的狀態(若要完全跟對方讀得一樣,那就相當於要在兩個不同的口腔配合習慣裏頻繁切換了,那樣難度大一些,很難勉強)。

當然,在「發聲」方面(喉部的發聲效果)還是有很多用音標難以表現的特徵的。比如,北京的yi[ji],在臺式國語口音裏會讀爲[ʔji],其中的[ʔ]這個喉塞輔音的音感比較明顯,這就是難用音標表現的特徵之一了。再比如,不同口音的[k/kh]、[t/th]、[p/ph]的對立裏,送氣成分[h]的送氣程度也是不同的。

理解口音,或許大致可以依這個思路。但其中的很多問題還須更細緻的討論,這裏就不展開了。

来源:知乎。本文作者:po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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